第六十一章 世道

更远处。

一处寻常房舍,一个粗犷的中年汉子,和他的老婆、孩子正趴在桌案上晚食。

汉子名叫元春,是静州边军的一名百夫长,正在休他一年仅有五天的探亲假。

当城墙上妖兽的嘶吼,以及沉重的鼓声传来时,汉子手中的碗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汉子默默起身,回到里屋,当他出来时,已经是甲胃披身,他抱了一下妻子,“以后,照顾好元景。”

他是经历过上次妖兽狂潮的,知道如此密集的妖兽嘶吼,意味着自己一去,应该就回不来了。

汉子松开妻子,就要离去。

这时,那女子忽然起身,身下凳子咣当倒地,她一把抓住汉子的胳膊,“你现在在休假。”

汉子平静的看着她,脸上没有喜怒,眼神很是坚定,“妖兽扣关,军营在打仗。”

女子眼眶通红,死活不肯松手,口中重复道,“你现在在休假。”

汉子没说话,将女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随后转身离去。

“元春。”

女子哭着追到门前,嘶声大喊,“你个王八蛋,王八蛋。”

汉子脚步一顿,愧疚的看了眼妻子,随后对一旁孩子说道,“元景,你今天十岁了,以后懂事些。”

汉子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房舍内,那女子在丈夫走出院门后,一下跌坐在堂屋门框上,“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她用粗布麻裙遮住了脸庞,肩膀耸动,传来‘呜、呜’的哭腔。

烛光下,那个叫元景的小男孩,上前轻轻拍打母亲背部,久久不曾停下。

他们身后,是尚且温热的饭食,一家三口,仅有半盆米饭,一盘青椒炒豆腐,半碟猪头肉。

猪头肉是因为汉子回家,女子才舍得买的。

静州边军百夫长,每月发放七两银子的军饷,若是身死,补发一年饷银。

那名叫元春的汉子在走出院落后,忍不住回身望去。

修行者的感知很强,他能清楚听到院内的动静,知道妻子正在哭泣,他神色扭曲,眼眶中是不断划落的泪水。

片刻后,汉子收起了脸上情绪,望向了西城墙,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随后动身向西城墙赶去。

从快步前行,到小跑,再到狂奔,越来越快。

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吧。

……

同一时间。

另一处房舍内,一个书生正就着微弱烛光,书写文章。

当城墙上妖兽的嘶吼,以及沉重的鼓声传来时,书生手臂猛地一抖,‘啪’的一声,砚台倒落,墨水洒在宣纸上,淹没了字迹。

书生急忙将砚台扶正,用宣纸搜刮桌案的墨迹,重新倒回砚台。

因为妖兽肆虐,南疆的生产大多放在军械上,这就导致了其它物品极其短缺,读书用的笔墨纸砚也是如此。

书生之前买了块最便宜的黑墨,花了他三两银子,却也只是用来半月,就快用完了。

他看着砚台上只剩下一个边角的墨块,满脸忧虑。

若是用完了这块,他就再也买不起了,因为父亲和大哥的抚恤金,已经用完了。

五年前他父亲和大哥两人战死,一共发了一百二十两抚恤银,中间被负责官员以扣税名义,强行收回了六十五两。

剩下的,根本不够他读书使用。

想起父亲和大哥,书生不由心里发闷、难受,于是便走出了院门透气。

此时的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城民,纺织的女工,出苦力的汉子,跑趟的,打杂的…

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大多是一些贫苦人。

此时,他们正一个个看向西城墙方向,一声不吭。

他们在为那些边军祈祷,祈祷着那些边军能够挡住妖兽,且伤亡小上一些,最好无人伤亡。

只是这可能吗?

上次响起如此密集的妖兽嘶吼还是在五年前,那一次边军足足死了四万人才勉强挡住。

而这一次,又要死多少呢?

他们不知道,只能希望自己的祈祷,能让那些令人敬佩边军少死一些,哪怕少死一个,也是好的。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就在这时,几道恶吼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几辆华贵马车,自内城方向驶来,街上的城民纷纷避让,能乘这种华贵马车上的,大多是内城中有钱有势的豪绅,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惹得起的。

就算被撞死了,也没人敢为他们做主。

一个中年汉子没来得及及躲闪,被撞翻在地,马车停了下来。

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神色狰狞的打手,气血冲天,骇人无比。

胖子下车后,一把夺过车夫手中的鞭子。

“操你娘的,不长眼啊。”胖子来到那中年汉子面前,一边扬鞭不断抽打,一边嚣张怒骂。

汉子躲也不敢躲,只是跪在地上,口中不断道歉,“对不起,刘少爷,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

汉子一边道歉,一边狠狠扇着自己巴掌,“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啪、啪、啪’的响声,不绝于耳。

周围人不忍去看,别过头去。

他们想管,可是不敢管,也管不了。

胖子乃是城中首富刘家的独子,家中养着不少凶恶打手,单是他身后的这两个,再多的普通人也不是对手。

至于报官,他们也没想过。

那些官员不知道收了多少银两,早就与城中豪绅串通一气,若是当真报官,中年汉子只会比现在更惨。

胖子骂骂咧咧,不肯作罢,在那里不停抽打。

中年汉子很快皮开肉绽,但他不敢躲,甚至动也不敢动,那样只会遭来更狠的毒打。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从那辆马车中传出,“好了刘阳,赶路要紧,不要和这下等贱种计较了。”

“好的,爹。”

刘阳嘴里应着,又狠狠一鞭子抽在汉子身上,然后骂骂咧咧的回到了马车上。

几辆马车再次启程,里面不断传来了一阵苍老的说教声。

“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别生出事端了,等那群臭当兵的死完了,妖兽下来,我们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总不能和这些下等贱种一样,在这里等死,阳儿啊,你这脾气,该改一改了。”

“是,爹。”

……

等马车走远,那中年汉子才敢起身,有几个人上前扶住了他,眼中满是同情。

其余人则是看着远去的马车,默不作声,他们已经习惯了。

父亲,大哥,你们看啊,这就是你们用生命守护的世道…那书生看着这一切,神情有些凄厉。

‘习武又有何用,你们挡得住那些妖兽,却挡不住惶惶人心,你们能护他们平安,却给不了他们尊严。’

书生抬手望天,凄惨一笑,‘你们用生命守护的世道,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双拳紧握,心中暗暗发誓:‘我方志青对天发誓,一定要读书出仕,权倾南疆,不扭转这一世道,誓不罢休!’

‘誓不罢休!’

方志青看着西城墙,神色坚定而狰狞。

一缕又一缕星光自天际洒下,落在了书生头顶,一闪而逝。

但这一切并没有人发现,因为从内城方向,一辆辆华贵马车接连驶来,他们都在急着退避到道路一旁,唯恐有半分冲撞。

马车飞驰而过,像是碾在他们的心头,碾在他们唯一的希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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